光

   雾像蓬松的棉花一样包裹着这个山间小镇。小镇像极了一个玩累了的孩子，躺在看上去很温暖的浓雾的怀抱里沉睡着。很安详，也很安静。如果你愿意早起来到山顶俯瞰它，你一定会惊讶于这个你长期生活的小镇也会有如此的一面，完全褪去白日喧嚣的气息，氤氲着淡然与闲适。
温黄的灯光透破浓雾的粘稠，不多时，万家灯火也都纷纷亮起。初春的料峭退出小镇，隐逸在了山间峡谷，等待凌晨再次光临。

  苍穹倒映着灰蒙蒙的水泥地，空旷的马路带着刚刚苏醒的寂寥。只有赶着上早自习的中学生轰轰烈烈地冲向校园，划破那些盖在地面上的雾被子。物理老师讲过雾是液体小水珠聚集而成，这些小水珠扑在脸上有凉凉的感觉，清新凉爽。
刘明站在窗前目光与大地平行着眺望远方，楼下一群嗜睡的高中生因为要赶时间闹出很大的动静，惹来一阵不满之声。可这好像与他无关，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远方。他散发出来的气质完全不是那种十七八岁青春少年对生活所应该有的憧憬和热情，而是历经沧桑般的冷峻。
  忽略他侧面的线条，请注视他的双眼。他的双眼里同外面的世界一样泛着浓厚的雾。你可以在他眼前尽情比划你的双手，他不会对你的无礼有任何反应。但同时你也驱不散那团密度很大近乎凝固的雾，你不能使他平静如水的双眸荡起哪怕一丝涟漪，甚至你不能改变他均匀的呼吸。
所有无声的挑衅都是徒劳。
  没错，刘明现在是一个盲人。但他即将不是。
  三天前，医院打电话来告诉刘明的母亲张凤莲，他们医院有一名濒死的中年男子愿意在死后将眼角膜捐献给刘明，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好消息。
  就在昨天张凤莲荡漾的笑声中，那位好心的男人停止了呼吸。她听了这个消息后愈加兴奋，甚至做了一桌丰盛得近乎奢侈的晚饭还相当没良心的说这是给恩公的供奉。这令刘明反感，可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今天就是手术的日子，他早早的就起来了。可兴奋之余心中还有一些忐忑，说不清道不明，几乎没什么理由，但又确实存在。
  感受窗外的风景，很快就进入陶醉。闭起双眼，或许在下一次睁眼的时候就可以看见这个世界。
  他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刚刚开始在完全的黑暗中生活。他奇怪甚至有些兴奋地问妈妈：“为什么眼前总是黑乎乎的？”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妈妈平静的回答，“是因为夜来了。”那时候张凤莲还是很温柔的，他可以猜测到母亲当时为极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而扭曲的表情。准确的说，那应该是十二年前。那年是猴年，在自己失明后不久，家里常常来一些大叔叔，他们很是亲热，给他带来好多好多的好吃的和玩具，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小猴玩偶，还有一些声音很动听的阿姨，问他一些问题，然后说很多关心他的话。这令懵懂的他感到满足。今年又是猴年，恰逢一个轮回。
  刘明小的时候并不了解一个瞎子除了看不见东西以外的其他含义。看不看得见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母亲张凤莲会把他照顾周到。他还可以不去上学，他庆幸，未感失落。  
人是很敏感的动物。当然，在刘明失明的一开始他是迟钝的，一个人自顾自在黑暗里游走，对周遭的感应能力很差，活着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八岁的时候，张凤莲带着他搬了一次家，离开了很多过去。他对新环境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在哪都一样黑。
  生活随着时间在他体内积淀，他终于适应没有光明的世界并开始拥有清晰思维，一切变得自然而然。那些叔叔阿姨们早已不来了，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张凤莲的声音，刘明少言寡语。其实应该还有一个人的，每年除夕张凤莲都会多摆一副碗筷，刘明能够听见第三个碗与桌子接触时微弱的声响。那是爸爸的吧？反正不是很明白，“爸爸”这个概念对刘明来说太过抽象。刘明一直不问张凤莲也就一直不说，两人保持一种很微妙的默契。有一年除夕夜，院子热闹得快要沸腾，刘明家依然冰凉。桌子上是张凤莲包的饺子，算是有了点年味。张凤莲再次把第三副碗筷摆出来的时候，刘明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是给谁准备的？爸爸吗？”张凤莲用惯有的语调说：“这是给你家祖宗准备的，让那些老祖宗保佑你这个小祖宗！”[---分页---]
  感觉母亲好像反应过来什么，顿了一秒，然后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你没有爸爸。”他并不相信母亲的话，他的耳朵时常传来稚嫩的童声发出“爸爸”这个词，他真的经常听到，只不过他以前没有在意过。“你骗我！我有爸爸的！这个碗一定是给爸爸的，带我去找爸爸，找爸爸！我要我爸爸，爸爸……”长时间保持平静的刘明这次居然这么激动，张凤莲也有些吃惊。如果刘明能看见，他一定看得出张凤莲面色急剧的变化。“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了下来，听上去像是此时窗外放烟火的声音。
“你爸爸是个很烂的男人！你找他做什么？他老早就不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
  你还找他干嘛。
  那个很烂的男人。

  刘明闭上了嘴。熟练的用筷子夹饺子吃，虽然他看不见。
  “啪”又是一声，是张凤莲把那个碗摔了。
  同时碎的
  ——还有心里的某种东西。
  耳光疼的是脸，这次疼的是心。
  可疼的到底是谁的心呢？

  爸爸的确是走了，的确是不要他了，或许还的确是个很烂的男人。在刘明失明后不久，张凤莲千方百计找办法帮刘明恢复视力。眼角膜移植是个很好的办法，但当时匹配的眼角膜可遇不可求。张凤莲听说到黑市上花十几万能买到适合的眼角膜，再花几万的手术费就可以让刘明复明。听到有法子，张凤莲高兴的哭了。当天晚上张凤莲就和刘明他爸商量这事，没错，近二十万的费用不是这个家庭所能够承受的。两人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后，第二天开始刘明他爸说去找厂长借点，可这一出去就再也没回来。问遍了所有厂里同事亲朋好友都没消息，消失的很彻底。他就这么失踪了。后来有听人说他当天买车票走了，但那也是几个月后街头巷尾流传的了，即使是真的估计他那时也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那几天张凤莲仿佛变成了一头野兽，歇斯底里大哭大笑哭得声音嘶哑笑得惊天动地。刘明缩在墙角，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后来张凤莲也不哭不闹了，像是扔进湖里的一粒石子，波纹荡漾后，湖面依然会被时间抹平。一切都恢复了，除了刘明的视力。
  的确，爸爸走的时候也带走了刘明重见光明的希望。在现实中，一个寡妇是不可能养个残疾孩子还能赚那么多钱去做手术的。
  时间真厉害，是不折不扣的万能药。刘明后来渐渐习惯，不再提跟父亲有关的任何话题，有没有父亲对他已经无所谓，那个叫“爸爸”的男人跟他有什么关系？自己都是那样活着。

  这场夜黑的太过漫长也太过纯粹。十二年，十二年，一场人生能有多少十二年……

  上学是跟他无关的一件事，扯不上任何联系。院子里同龄的孩子们都兴高采烈的上学，而他每天需要的只是在家睡觉，听收音机，等张凤莲回来做饭吃。睡觉对他来说简直太过简单，看不见日出日落就将计就计的不分昼夜。母亲出去上班的时候就把收音机换好电池随手扔在刘明旁边，他能准确听出那个能发声的盒子落地的位置准确无误地用灵巧的手拨弄那些按键和转盘。他最喜欢听的是关于风景名胜的介绍，女主播的声音甜美得就像一条婉转的清溪，流淌进他的双耳，大脑，心……成为他活着的依赖之一。听到那些描写人间仙境的语言，心总是受到撩拨。向往但不奢望，寂寞却不失落。刘明信仰知足常乐。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有些无聊也有些无奈。
  刘明是在那一天开始渴望光明的。这真的是真的，以前从来没有渴望过光明，看不见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虽然不能仰望天空，但却可以不看张凤莲摆出的臭脸。两者相抵也就差不多吧。刘明不是斤斤计较的人。那天张凤莲随意地脱口而出了一句：“你就躺在那儿等死吧你”便走了。门被重重甩上后刘明敏捷地起来摸到收音机，习惯性的调到了那个电台。这个时候，他认为这个收音机现在已经专属于他，这个屋子也专属于他，甚至这个电台也是专属于他的，主播也只为他一个人播音。
  那一天，他知道了极光。女主播用了许多漂亮华丽的词形容它，绚丽，灿烂，五光十色……还有，耀眼——这是他难以理解的词语。毕竟物质决定意识.。他能懂别人不懂得词，却不明白一些大家都明白的词。他从来没有这么炽热过。女主播说，极光就像一张铺满天空的锦帕，比彩霞好看百倍，刘明握了握拳。女主播说，极光像漫山遍野的千万彩蝶在空中飞舞，刘明咬了咬嘴唇。女主播说，极光是全天下最美的光，刘明空洞的双眸里有了某种感情，涣散的目光变得力量。极光，像温泉一样化开他冰封已久的心，再次活了过来。他对女主播深信不疑，他想要看见极光，他想要看见极光……[---分页---]
  看见光是希望，看见极光是奢望。总之是有望了。

  张凤莲没有骂他，十分肯定的回答：“我一定让你看见极光。”听的出来，这种语气有安定的力量。

  甚至在多年以后，当刘明回想起这段时间，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有过这样幼稚的想法。而正是这样幼稚的想法才把他解救出来不再沉沦，虽然现在已经不会如此天真。也许是的，我们已经走的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出发。当然，这是后话。

  他惊慌的发现，自己已经瞎了六年了。六年，时间一直都是凝固着的。没有任何流动的趋势。刘明对这六年所有的印象和对其中任意一天的印象是相似的，日复一日的重叠。突然间，他发现以前自己竟活得如此窝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思维来得莫名其妙，说来就来了，没有一点预兆。现在，不同了。真的不同了。刘明真真切切的感到自己的变化——成熟，抑或叫男人味？反正不再是那个得过且过的小瞎子了。

  “什么，上学？”张凤莲的吃惊让她忘记了尖酸刻薄的语言。
  “恩。”刘明点了点头，肯定，“上学。”
  “你小崽子上什么学？你都十一了，怎么上？人家一年级的都比你懂的多！”张凤莲回过神来，恢复常态。
  “那就上一年级。”刘明的态度坚决。
  “开玩笑，你有脸去吗？”
  ——你能认路吗？能看黑板吗？同学们会嘲笑你会欺负你的。
  “上学又要花钱，老娘哪来的钱？”
  ——你做手术的钱我还没筹够呢。
……

  这个小镇没有所谓的盲人学校。即使有刘明也不会去，去了就表示他成了一名名正言顺的瞎子了。他可不愿这样，他相信这场黑夜一定会过去的。一切都只是个时间问题。就这样，十一岁刘明成了一名一年级学生。不是初中一年级，是小学一年级。

  那一年，他十一岁。或者说，他零岁。

  他坐在一群小朋友中间，鹤立鸡群，显得很突兀。困难还是有的，但问题都不大。不能看黑板他就靠上课时纯粹的听讲。他在不久后发现自己有过耳不忘的能力，听一遍就能牢记下来。这下他变得忙碌了，没有时间去听广播。睡眠也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无休止了，他需要比别的同学早起，张凤莲要上班，上班之前还要把刘明送到学校。每天上学路上张凤莲的抱怨谩骂不绝于耳，这些话刘明可是过耳就忘。
  一天的学习完了，刘明在等张凤莲来接他。
  “刘明哥哥，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啊？”孩子问的很直接。
  “嗯。”刘明点点头。
  “那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孩子激动地说。
  “我怎么行？”刘明有一点惆怅。
  “能行的能行的，来嘛！”孩子喜悦的说，“你来捉我们，你看不见就不会耍赖，你可以靠声音来捉我们！”
刘明缓缓移动了脚步。
  孩子飞快地拉起刘明的手，“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跟我走，走……“
刘明就这样一步一步走着，跟这些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们在一起，刘明未泯的童心也跳动起来。正好补回他缺失的东西。
  脚下一下子陷进沙子里。刘明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倒在沙坑里，周围还有沙子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撒来。衣服脏了，鞋子里全是沙子。
  孩子们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往刘明身上撒沙子。
  “他还真看不见呢……”
  “死瞎子……”孩子们天真的音调说着恶毒的话语。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老娘要挑断你们的手筋脚筋！”张凤莲特有的公鸭子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孩子们一哄而散，刘明还一脸狼狈地窝在沙坑里。
  “你们别给老娘跑，看老娘不捉住你们几个小畜生。”张凤莲一手把刘明从沙坑里拉出来，一手指着四散而逃的小孩子。
  “算了，小孩子不懂事。”刘明说。
  “你小丫的哑着，自找罪受啊？”张凤莲气愤至极，“这帮没教养的兔崽子！你呆着干嘛，还没受够啊？跟老娘回家……”

[---分页---]   “你小子成天是吃饱了撑的，没事上什么学？弄得跟叫花子似的，老娘每天不上班就给你洗衣服啊？赔钱货!”张凤莲骂着洗起了刘明被沙子弄脏的衣服。
刘明坐在小板凳上憨憨的傻笑，难不成还真陶醉在那无聊的恶作剧里了？

  张凤莲已经洗漱完毕手舞足蹈地来到刘明面前。
  真是蠢得够可怜了。刘明笑了笑，走出回忆。

  由于刘明在医院登记过，捐献者的眼角膜和刘明的相匹配。手术很快就可以开始。刘明躺在病床上，激动的心情已难以抑制。

  手术室外，院长问道：“张女士，冒昧问一下刘明的眼睛是为什么瞎的？”
张凤莲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不用勉强。”院长善解人意地说。
  良久，她才开口：“院长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刘明手术完了我再给你说。”
  “好。”
张凤莲深深地呼吸一下，娓娓道来：“都过去很久的事了。那年刘明才五岁，一场意外夺走他的眼睛。刘明跟着他那个死没良心的爸爸去上班。他们厂长的女儿和刘明差不多大，就和刘明在一起玩。两个小孩子在厂里四处疯耍，结果……”张凤莲啜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你说他们俩到那里玩不好，偏偏到那个什么实验室。那个实验室里面存放了好多化学药剂，俩孩子看那些液体很好看，就……就……”张凤莲的眼泪喷涌而出，十二年她都没哭过，男人跑了她不哭，挣不到钱她也不哭，她会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一个女人带个瞎子真的不容易，所以请原谅她的尖牙厉嘴，毕竟她也是个人。所有母爱都是伟大的，但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伟大的。而张凤莲恰恰是这么一个伟大的母亲。“化学药剂混在一起发生了爆炸，厂长女儿昏了过去，刘明没有一个人跑掉，他背着那个小丫头片子冲了出来。
“厂长当时着急的不得了，一开始他把俩孩子都送进医院。他女儿没事，我们刘明的眼睛却被那些有毒气体熏瞎了，呼入太多的有毒气体，他的脑子也出了点问题记忆消失了而且反应能力变得迟钝。那个厂长听说刘明这双眼睛瞎了，要医好得花几十万。那个遭天谴的，我儿子好歹也救了他女儿，不是为了他女儿，我儿子至于这样吗？他一开始还带厂里职工来看刘明，也给刘明他爸涨了工资。他一听说我们儿子动手术要花那么多钱，二十几万，他立马翻脸不认人了。说是我儿子拐着他女儿去了实验室的，反问我们要补偿。那以后，刘明他爸就走了。现在我也不恨他了，毕竟他那时也还年轻，不能把一辈子都耗在刘明身上。我只是怪他，没钱咱们挣，挣够咱再动手术，他却不辞而别。把一切压在我肩上……”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刘明双眼蒙着纱布沉沉睡去。不久，黎明就会降临。

院长办公室。
“院长，这个手术费……您看？”张凤莲谄媚地对院长说。
“原来你要我答应的就这事？其实手术费已经有人付了，而且还给你留了二十万块钱。”院长微笑地说。
张凤莲睁大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什么？”
“就是捐献角膜的那位先生支付的，他吩咐我手术完成之后在告诉你，这还有封信他叫我转交给你。”
张凤莲不可置信地接过了信封，打开。一分钟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从院长办公室穿了出来。
凤莲：
对不起。
我挣到了二十万，但根本没买到眼角膜。
我知道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我做了检查，发现我和明明的角膜是匹配的。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定不会让我这样做。但我是一个男人，刘明是我儿子，我要为他负责。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明明，辛苦你了。院长那的钱你收好，是我给你的补偿。
这双眼睛，就算我给儿子的礼物吧。记得告诉明明，爸爸爱他。
                                               
  刘天诚。
  刘.天.诚.是刘明的爸爸，那个她口中的烂男人。他回来了，带回来了她想要的，也带走了她唯一的期盼。
  刘明的眼睛是他爸爸的。他的爸爸。
  “他怎么死的？”张凤莲虚弱的问，生命仿佛已经被抽离。
  “准确的说，他是累死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疲惫的人……他身体早已垮了……瘦得不成样子……他不允许我们通知他的家人……他拒绝治疗，他要把钱留给他妻子和他儿子……他是个伟大的男人……”
院长说了很多，她完全听不清。眼前天摇地晃，身子顺着墙壁无声地滑到地下。她能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坍塌……

  灰白的苍穹下，纱布一层层揭开。
  “光。”
  ——承载着最厚重的爱，复明的刘明跪倒在广阔的天地间，对着天空缓缓伸出了双手